讓古典吉他像流行音樂一樣流行

微友圈傳媒2020-05-02 06:38:19

楊雪霏個子并不高,但是卻留著長長的頭發,喜歡穿長衫長裙,三次見她,她的衣服上都盛開著大朵大朵的花,夏裝是明媚奪目的印花,春秋裝上的花紋則是在黑色的底子上暗暗綻放。她今年剛剛在環球唱片公司發行了新專輯《心弦》,專輯封面上她也是一襲半透明黑色暗花的長袍,扶著吉他,臉上帶著一抹蒙娜麗莎般的神秘微笑。她在舞臺上也有這種笑容,那是在演奏間隙,對曲目進行解說的時候,她會講幾句設計好的解說詞,里面常常藏著一些小幽默,這是她在英國四處演出時養成的習慣,英國人喜歡幽默,臺下的觀眾常常聽了樂個不停,現場一掃常?;\罩在古典音樂會上的嚴肅壓抑,臺上的她也心中暗樂。

楊雪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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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楊雪霏彈琴也很輕松,吉他似乎是以一種非常妥帖的狀態貼合著她的身體曲線,被她穩穩抱住,她演奏時動作不大,情緒似乎也很平靜,沒有前仰后合、歇斯底里的表現,甚至連手上的動作也不大,尤其是右手,音樂似乎是不知不覺地從她的琴弦上流淌出來。而這些聲音的質感,也一再突破我們對吉他的慣常想象,不僅僅是曲子和曲子之間的音色差別巨大,就連同一首曲子,她也能把音樂做得變化萬千:一開始明明溫柔繾綣,結尾收束時卻有金戈鐵馬之聲,令人悚然。聽過她彈琴的人最多的感嘆就是:“原來吉他還可以這么彈!”

說楊雪霏是當今世界上擁有“粉絲”最多的古典吉他演奏家之一,應該并不過分。畢竟,早在2003年,她剛剛從英國皇家音樂學院畢業,在比利時參加“逍遙音樂會之夜”的演出時,就已經收獲了現場最熱烈的掌聲。在這種音樂會上,演出形式和氣氛都頗為自由,各類音樂——古典、流行、搖滾等——同臺競技,據當時在場的人記錄,現場唯一能夠與她的受歡迎程度相提并論的,是一支搖滾樂隊,這對于一個古典音樂家來說,算得上是相當罕見的待遇了。另一方面也可以說,她注定為舞臺而生,面對觀眾她不怯場,反而感覺到興奮,甚至“彈完了之后還想再彈一遍”。過去十幾年,她在英國演出最多,她的臺風和氣質,為她吸引了一批忠實的西方“粉絲”。今年7月底,她在長沙演出,并且擔任第四屆長沙國際吉他藝術節的藝術總監。在與她閑聊時,一名英國人上來打招呼,有點拘謹地請她簽名新專輯,原來是她的英國“粉絲”,從她的Facebook上了解到她在長沙有這個活動,于是便尾隨而來,順便觀光。楊雪霏對他的面孔也很熟悉?!拔以谟暮芏嘁魳窌紩?,他本身也是一個吉他老師?!蹦敲聪襁@樣的人,在英國還有多少呢?楊雪霏沒數過,她說:“反正有一些,我經常在音樂會上看到他們?!?/p>

無論在國內還是在國外,古典吉他都是一個小圈子。有多小呢?當初在國內,楊雪霏創造了許多項“第一”的紀錄:她是中央音樂學院附中招收的第一個古典吉他專業的學生,也是全中國第一個以古典吉他學士學位畢業的學生。也就是說,在錄取她之前,中國的音樂學院里甚至都不存在古典吉他這樣一個專業。本科畢業之后,她去了英國倫敦的皇家音樂學院讀研究生,古典吉他全系只有8個學生。甚至因為學生數量太少,都不能獨立稱為一個“系”(department)。也因此她在英國繼續創造的諸多“第一”、“唯一”的紀錄,也越發顯得有含金量:她是那一屆皇家音樂學院入學時唯一獲得全額獎學金的學生,畢業時她拿了全院唯一的“院長獎”。就連她自己也沒想到自己能獲獎,“因為有那么多學鋼琴小提琴的,他們獲獎的概率,肯定要比學古典吉他的大一些”。在她之前,沒有古典吉他專業的學生獲得過這些獎項,于是這些“唯一”,對于古典吉他來說也是開了先例的“第一”。

畢業之后,她簽約英國最著名的古典音樂經紀公司Askonas Holt,迄今為止12年。在她之前,與這個公司簽約的古典吉他演奏家唯有約翰·威廉姆斯,2014年6月,威廉姆斯以73歲高齡退休之后,楊雪霏便成了該公司旗下唯一的古典吉他演奏家。而這個公司簽約的都是第一流的古典音樂家,說起來都是圈內耳熟能詳的名字,例如指揮丹尼爾·巴倫博伊姆、西蒙·拉特爾以及已經去世的阿巴多、小提琴家穆洛娃、大提琴家馬友友等。

“古典吉他圈子太小,大部分古典吉他演奏家都還是在圈內活動,我是少有的幾個主要在圈外活動的?!睏钛f。所謂的圈內活動,大致可以理解為學院內部的交流活動,從音樂會的舉辦、觀眾的組成來說,都局限在學院派之內,如果發唱片,也是在古典吉他專屬的小廠牌發行。而楊雪霏的音樂會,很多是和管弦樂團合作,如果是獨奏音樂會,大多數也在正式的音樂廳,對外進行公開售票,聽眾各種人都有,因此是一種更具“社會性”的音樂會。她的唱片,之前是由EMI發行,現在則是簽約環球唱片公司,因而觸角可以接觸到更加廣泛的聽眾。

“我大概是彈古典吉他協奏曲彈得最多的古典吉他演奏家?!彼f。她彈協奏曲,不僅彈傳統曲目,也彈當代作曲家的曲目。2014年在澳大利亞,她與墨爾本交響樂團合作了兩首協奏曲,一首是著名的《阿蘭胡埃斯協奏曲》,另一首便是譚盾1996年寫的吉他協奏曲《易經三部曲之二》。

今年10月,她在香港、武漢、上海三地巡演,中間還去一趟韓國,除了自己的獨奏音樂會,還有和英國男高音伊恩·波斯特里奇合作的二重奏音樂會。自從她在波斯特里奇2013年發行的專輯《布里頓:中國歌集》中為后者伴奏之后,兩個人的這個合作組合就紅火到現在,一直持續巡演。人們特別津津樂道的一點是,布里頓當年創作的這些音樂,來自英譯《詩經》的六首詩,而楊雪霏的名字,也是來自《詩經》,“今我來思,雨雪霏霏”。在二人的音樂會上,波斯特里奇唱,楊雪霏彈,她謙虛地說:“唱歌的人是紅花,彈琴的人是綠葉?!钡撬謱κ掷锏臉菲饔邢喈數淖孕牛骸凹m然是彈撥樂器,也具有相當的歌唱性。我想要充分帶出吉他的歌唱特質?!?/p>

在她最近的獨奏音樂會上,她則更多地演奏新專輯《心弦》中的曲目。這張專輯中的曲目搭配和她之前的專輯一樣,風格多變,相當大膽,有古典音樂,也有民間音樂,有西方的,也有東方的。這正符合楊雪霏的口味:“我的音樂會也喜歡風格多樣,每個人口味不同,我希望都能從中找到自己喜歡的那一部分。吉他本身也確實是風格特別多樣的樂器,它是彈撥樂器,但是也可以像銅管、像弦樂、像打擊樂?!?/p>

《心弦》中大部分都是改編曲目,楊雪霏的理由也很簡單:古典吉他自身的曲目不如鋼琴、小提琴那么多,而要發揮這種樂器的潛能,最重要的就是要拓寬曲目。如何拓寬曲目,一方面要靠作曲家來寫新作品;另一方面,演奏家也要盡力展現這件樂器的能耐,從而吸引人們來關注這件樂器。從1999年的第一張專輯《楊雪霏:古典吉他》開始,她就沒有停止過改編,不僅是親自動手,而且她大量地改編了中國音樂,那張專輯里就收錄了她后來最為著名的改編作品《彝族舞曲》。如今,在網上搜索楊雪霏,出來最多的是她彈奏自己改編的《梁?!沸√崆賲f奏曲的片段,而《梁?!繁皇赵谒灱sEMI之后的第二張專輯《北緯四十度》中,正是從這張專輯開始,楊雪霏走進了國內普通聽眾的視線。今年環球唱片公司新發行的《心弦》里收錄了她近年改編成功的《漁舟唱晚》,她花了兩個月來研究,最終在吉他的六根弦上,重現了古箏十三根弦上的音響效果。

微友圈傳媒:有人說,《心弦》有點像一張安可曲專輯,你自己對這張專輯的定位是什么?

楊雪霏:是有一點像,基本上每首曲子都可以拿出來當安可曲。很多曲子是我歷年音樂會上彈奏的積累,但武滿徹的那兩首是沒在音樂會上彈過的。第七首柳貝特的《安寧詼諧曲》,這首也比較少有人彈,彈起來左手很累。我是希望這張專輯彈吉他的人也喜歡,不彈吉他的人也喜歡。因為彈吉他的人對曲目的要求可能不太一樣,他們會喜歡聽新鮮一點的曲目,這張專輯的曲目乍一看,可能覺得還滿通俗的,不少是名曲,但是對于彈吉他的人來說,也有新意,因為比如第四首埃爾加《愛的致意》,音樂愛好者對這個曲子很熟悉了,但是吉他愛好者呢,反正我是沒見過有任何人在獨奏吉他上彈。還有第一首法雅的《西班牙舞曲》,也是這樣。我喜歡這些音樂,所以就改編了獨奏吉他的版本來彈。

微友圈傳媒:你改編了很多曲目,你覺得什么樣曲子適合改編成古典吉他的曲目?

楊雪霏:古典吉他是彈撥類樂器,改編的如果原本也是彈撥類樂器,比如琵琶、古箏,那肯定是離得近一點,但是也不是說非彈撥就不能改,主要還是看曲目。比如改編弦樂的時候,弦樂的歌唱性非常非常強,因此在古典吉他上面,去比歌唱性沒有那么容易,但是吉他是多聲部樂器,我可以把鋼琴的部分也彈進來。而且吉他的聲音特別具有私密性,這個和小提琴不一樣,因此同是一首《愛的致意》,小提琴可能味道更濃,吉他上面可能感覺更細膩、更親近。我覺得,改編要把原來那個音樂的本質抓住,但同時也要有自己的樂器的特點,這樣才能成功,不能一味地模仿,既要有原來的味道,同時又要因為用了新的樂器而有加分,一定要有加分,不然的話就沒有意思了。

微友圈傳媒:你能走出古典吉他的小圈子,在更廣泛的平臺上發展,是不是主要得益于與Askonas Holt公司簽約?

楊雪霏:沒錯。當時作為一個年輕的藝術家,能夠簽上一個這樣水準的經紀公司,可以說是大家都希望的。我快要畢業的時候,本來也很發愁今后怎么辦,打算學我室友,發100封求職信給各種經紀公司、經紀人。那時剛好在倫敦有個音樂會,我去那個音樂會演奏,有個朋友來了,告訴我馬丁·坎貝爾·懷特(Martin Campbell-White,Askonas Holt總裁)要來,我還不知道他是誰,也不知道Askonas Holt是英國最大的經紀公司。趕上那一次正好是滿座,我發揮得也挺不錯的,之后他們就約我下個星期見面,見面就簽了。之后我告訴我室友這個消息,她9歲就來英國,比我了解情況,就非常驚嘆,并且覺得我特別幸運。

微友圈傳媒:Aslonas Holt為什么選中你?他們和你說過嗎?

楊雪霏:他們說知道有很多優秀的中國的藝術家,所以在尋找,覺得我很有潛力。有的經紀公司簽了藝術家之后,是希望馬上能賺錢,但是Askonas Holt是希望能和藝術家有長期合作,尤其是古典音樂家,我們都希望能有一個長期的、循序漸進的職業生涯。所以他們在找的,是一個真正的嚴肅藝術家,這是馬丁跟我說的。然后,他也覺得我有一種克里斯瑪(指某種特殊的超自然的人格特質),這個也挺重要的。所以,他們認為我有很大的潛力,我的潛力是位于金字塔的頂端,這正是他們所要尋找的。這是2003年的事,到現在都十幾年了吧。

微友圈傳媒:你今年38歲了,你覺得你的潛力挖掘得怎么樣了?到哪個階段了?

楊雪霏:我覺得我還沒有到那個尖兒呢,就是說我覺得我還能更好?,F在回想起來,從十幾歲到現在,我追求的東西不太一樣。十幾歲的時候在國內,那個時候真的是追求完美,要彈大曲子,彈得完美,完美就是不出錯。我要是演出的時候出了一兩個小錯,回去就會哭。后來稍微大了一點兒,十七八歲,知道了這個技術并不是音樂的全部,要追求音樂的音樂性,但是當時也不太知道該怎么追求,畢竟國內的環境也有限,所以我就很想出國。來英國學習以后,20多歲的時候,很追求音樂技巧,想知道怎么樣去做一個音樂家。那個時候我經常跟年輕的吉他演奏家們說,不要老想著怎么彈吉他,因為吉他也好鋼琴也好小提琴也好,都只是一個媒介,我們只是選擇了不同的樂器,最終的目的是音樂。到了30多歲,我就會想怎么樣當一個藝術家,藝術家比起音樂家來,是更寬泛的范疇。我覺得,其實音樂也只是藝術門類的一種,音樂、繪畫、舞蹈,也都只是一個媒介,最終的目的,其實是文化,我們做的事情,其實是一個文化的傳播者。作為一個音樂家來說,就是你不光是把曲子彈好,不光彈得很具有音樂性,你還要把真正的文化表現出來,這是很重要的。

微友圈傳媒:一般來說,出身是這個文化背景里的,會對這個文化背景出來的音樂天生有更深刻的了解。

楊雪霏:是這樣的。如果你是德國人,你肯定會有一些優勢去了解德奧音樂;如果你是俄羅斯人,你也會有優勢去了解俄羅斯音樂。但如果你不是,也絕對不是說你就不能理解那些音樂。問題是作為一個音樂家,你不可能只彈法國音樂、西班牙音樂,各種音樂你都要彈,而且有很多亞洲的音樂家都能夠把西方的音樂演繹得很好,我認為這就是所謂的“天分”的很大一部分。很多人認為,音樂家的才華就是能夠把很難的曲子彈出來,那是很膚淺的一層,我認為更深的一層是你能夠持續,能夠發展,作為音樂家,你的天分的很大一部分,就是你能夠把別的國家的音樂理解好。所以為什么我覺得我還能發展,因為我現在開始明白文化的重要性。這個是需要時間來滲透的。所以說音樂家不能怕老,你再怎么好學,一天也就24小時,而這個東西需要慢慢滲透,你肯定是年紀越大以后,對文化的理解,對人生的理解,你自己的追求,都會不一樣了,這樣會變得越來越有意思。所以說好的音樂家,一聽你就知道是誰。我現在慢慢開始有我自己獨特的東西,完全是我自己的。

微友圈傳媒:你和約翰·威廉姆斯關系很好,和他同臺演出過嗎?

楊雪霏:沒有,從來不跟他同臺,他也不會特別明顯地幫我。他連女兒也不幫,他女兒是爵士鋼琴家,他認為年輕人應該自己立足,而不是靠他,所以他從來不在公眾場合說他女兒是干什么的,或者幫他女兒做推廣。我覺得他這么做也很有道理,你看他現在都70多歲了,按理說,他應該是靠自己(出來)的,但是特別好笑的是,從一開始到現在,他接受訪問,對方一提起來,還是會說“塞戈維亞說他是‘吉他王子’”。塞戈維亞算是古典吉他之父吧,好多人就認為,因為塞戈維亞給他定了性,所以他后來那么出名。其實不是這么回事兒,塞戈維亞是很欣賞他,但是他應該是靠自己出來的。他接受完采訪就跟我說:“你看,年紀大了,你不想人家說誰誰幫你出來,所以你要靠自己?!蔽矣X得他說的特別有道理。

微友圈傳媒:你現在又從音樂家進階到了藝術家的階段,那么會不會去畫廊、去博物館等等,了解音樂以外的藝術形式?

楊雪霏:這些都是有關聯的,但是我也不會特意地去。就像我說的,都是循序漸進的。而且不光是去畫廊和博物館,人是最重要的,我發自內心地這么覺得。所以我特別喜歡旅行,巡演的過程中也能接觸到不同的人,通過聊天也了解到他們的生活,我覺得都挺有意思的,聽到他們的生活方式,這個世界上有太多的生活方式了,這些都是人文。音樂是從哪里來的?從人來的,從人的生活中來,生活當中你要表達,所以才有音樂,所以了解人還是蠻重要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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